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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卷帘看蛾眉
“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第二天退了房,整装而发。既然不希望羁绊那么就让自己如浮萍一般,漂到哪里泊在哪里好了。没有太多的顾虑,仿佛甚至有点期待可以因找不到房而露宿一晚。露宿在杭州,露宿在西湖,在阴历十四的月下,在微凉的晚风中。
天挺热,尤其是在火力旺盛的太阳直射下。没有一点暮春的氛围。为了节省开支当然要选择公共交通,而不是打的。我上路总是喜欢自己看图识路,到不完全因为不信任别人,而是求人不如求己。即便地图也不一定完全正确,但一般情况下却还是可以满足个人需要的。可惜公车的行止却未曾被我手上的杭州地图纳入需要描绘清楚的范围。所以我选择向一位精神矍铄又慈祥的老爷爷问路。问路也是一门学问,问错人很可能跑很多冤枉路,既浪费时间精力又损害心情。所幸我一镖中的,问对了人。他非常耐心的指点我怎样走,怎样倒车。即便是现在想到了,我仍想再去谢谢他。
车到断桥。下车,迎面而来的是人潮和车流,让人根本想不到这里曾经是名人的隐逸之地。也许所有想做隐士的名人都不应该让别人知道自己隐居的地点,不然那里只会变成闹市。也许这并不是谁的错,却让人们错过了很多。
断桥是白堤连着近市区岸边的一端。未到时,断桥在我的想象中只是一座孤零零的桥,类似与西泠桥,却绝没有想到它通过一个堤坝勾连着一个岛屿——孤山,从而划分出了两个湖区。
看过断桥旧照的人知道,桥的中央本是有桥亭的。在我看来与其说是桥亭到不如说更像牌坊,不过是多了晨昏定时开闭的门。不知宋代的断桥是怎么样的?站在断桥上回往桥边的凉亭,遥想当年白许的相遇,看到的是满眼兴致勃勃的游人。没有再向前行,我选择了先登宝石山。断桥、孤山、西泠桥,我要留下再看。
世上大部分的山并不向华山一样,自古一条路。如此的小山丘,毕竟也有很多曲径可以通幽。随便择了条便上山了。山上多树,多阴凉,多苔藓,也有比一般山上多的石刻浮雕造像和文字。辨别不出风格年代,甚至连教派归属也不知道,只是欣喜于它们还保有着原先的风貌,不似洛阳龙门的惨淡。
“宝石流霞”是西湖新十景之一,想来应该是在山下或者临近的山头上看的。但身处其中也别有一翻滋味。满山是赭红色的岩石,石内还含着闪光的沙砾似的部分。山颠的几块巨石却是上易下难。山不高,但是足可以俯瞰西湖。不远不近的距离,不高不低的海拔,若是为了照西湖,还是这样的山可爱些。可惜美人总是尤抱琵琶半遮面的,好不容易登上了山顶赭红色的巨石,湖上却起了薄雾。在轻纱云烟中若隐若现的是断桥、白堤、阮公墩以及湖面上斑斑点点的游船。即便可惜但还是忍不住要用傻瓜相机来摄取,留下那一抹虚实不定的痕迹。
下山,重回断桥,再上白堤。如今的桥和堤坝都已经修葺一新,看上去坚固,却缺少历史气息。配合着如潮的游人,我只能站在桥边远眺,在微渺的湖面上依稀体会着前尘旧梦。
沿着堤边信步而行,堤上垂柳依依,盆花缤纷,每隔不远处的柳荫下便有一条长椅供游人小憩。长椅多为双双对对的人们占据着。不管今后的离散聚合,至少祝愿他们在当下是幸福的。
孤山,因孤独而得名。西湖边最低的山,西湖里最大的岛。所谓“蓬莱宫在水中央”,“西湖眉眼之所在”便是她了。沿着岛的北沿前行,首先看到的就是放鹤亭和“梅妻鹤子”林和靖的墓。因着林和靖爱梅、植梅,以鬻梅实之资度日,这座孤独的小岛又有了一个美丽的名字——梅花屿。梅花从来都是中国人文精神的一个象征代表。高洁,多么不易啊,“吾不能变心以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穷终”。先不说是否所有选择高洁的人的行为都恰当,但是他们都给自己选择了一条艰辛的道路。人活着首先要温饱然后认知,但是当人的认知达到一定程度,就不会仅仅满足于温饱。他们更渴望的是心灵的充实。有的人选择用权利去充实它,有的人选择用金钱去充实它,选择了“高洁”的人则选择用良知的安稳去充实它。追求的过程都是艰辛的,得到的结果却迥然不同。
小小一座孤山,论面积也就只有中学校园那么大,但是上面还葬着能诗擅画,通晓日文、英文、梵文,可谓多才多艺的曼殊和尚——苏玄瑛;葬着 “不惜千金买宝刀,雕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尤能化碧涛”的鉴湖女侠;上面还有一个西冷印社,汇集着那个时代的精英,蕴藏着金石般的精神。
孤山西南坡的西泠印社是我国专门研究金石篆刻和书画艺术的著名学术团体。这里占湖山之胜,揽金石之华,是孤山的精华所在。印社创立于1904年,以“保存金石, 研究印学”为宗旨,在保存和发扬中国的民族文化和艺术遗产、以及增进中外文化交流等方面,有着不可磨灭的功绩。吴昌硕和赵朴初都曾经是西泠印社的社长。印社所在的山上有汉三老石室、华严经塔、四照阁、观乐楼(即吴昌硕纪念室)等。其中汉三老石室中有一块“三老讳字忌日碑”,出土于浙江余姚客星山,距今已有1900多年的历史,被誉为“东南第一碑”。华严经塔为白石砌造,八面十一级,每级中间雕有飞檐。石座边缘刻着十八罗汉像,底层刻有佛教《华严经》经文,一至八级四周浮雕有佛像,九、十两级镌刻着清代金农所书的《金刚经》。但是,最引起我注意的却是一个显然是重建的小阁——提襟馆。虽然没有介绍也没有开放,但是我总疑心是因为1935年,何香凝把自己的一条裙子寄给蒋介石,附上一诗《为中日战争赠蒋介石及中国军人的女服有感而咏》:“枉自称男儿,甘受敌人气,不战送山河,万世同羞耻。吾侪妇女们,愿往沙场死,将我巾帼裳,换汝征衣去。”想那时何香凝虽未金戈铁马,却也必然是气吞万里如虎了。
我每到一个地方都喜欢在博物馆寻觅那里的往日。西安的陕西省博物院、郑州的河南省博物院都是不错的选择。浙江省博物馆在杭州西湖孤山南麓,却是我所到的博物馆中风景最优美的一个。在博物馆里省去了田野作业的艰辛,却得以观赏无数田野作业的宝贵成果。凝视着那些仿若亘古不变的遗存,就仿佛触及到了先人的生活,依稀中梦回千年。
浙江省博物馆内还有另外一个令我神往的地方——文澜阁。它建于清乾隆年间,是为珍藏《四库全书》而建的七大藏书阁之一,更是今天江南三阁中唯一的幸存者。据时人记载:“阁在孤山之阳(南麓),左为白堤,右为西泠桥,地势高敞,揽西湖全胜。外为垂花门,门内为大厅,厅后为大池,池中一峰独耸,名‘仙人峰’。东为御碑亭,西为游廊,中为文澜阁”。书运跌宕,这一部浩大的《四库全书》因文澜阁被焚毁而散失,光绪年间重建,辛亥革命后又几经补抄。如今的文澜阁《四库全书》已经不是乾隆朝华贵的原本,而是由历代“补配组装”的。以内容论,许多详全之本及未经删改之本胜于它书;以数量论,多达36917册,足以称冠。九十年来,她也是最亲近平民读者的一部《四库全书》。从使用目的来看,书应是用来传播知识文化的。那些束之高阁的著作即便千载之下完好无损,却仍然缺少了作为书的功能。文澜阁的四库是一位历经沧桑坎坷的佳人,让人感佩莫名。
把孤山这座西湖中的孤岛和岸边联系起来的是一座西冷桥。桥的这一边有一座慕才亭.亭子倾注着江南名妓苏小小的故事。但是亭已是后人所复建的,就是西冷桥上也铺了沥青。慕才亭不大,到亭边发现里面满是人,一如西湖其他的景点。亭中有位讲故事的老人正开讲,出于礼貌停下静听。是苏小小的故事。和书上不是一种版本。说苏小因情人负心最后含恨跳下西泠桥。那时如织的游人也挡不住我眼中的情景:凄冷,无人,苏小小绝望地从西泠桥上举身赴清波。想来也只有那深沉的湖水才是这位绝世才女的归宿。现在电视上有很多戏说,民间也有传说,虽然有异与正史,可是又有那些历史不是人们口手相传的呢。又有那些历史不是被人们的主观所支配的呢。无论是病死,或者自尽这一代才女总是在19岁的时候去了。给世间留下了最美好的人生,最美好的记忆。记得袁子才还刻过一玫印章,以自己是苏小小的乡亲为荣。真名士自知取舍。
与白堤并称的当然是苏堤。它很长,长的让人有种走不完的感觉。自然边走边会想到苏东坡。两位文人、两位诗人、两位才子,中国历史上有多少文人、多少诗人、多少才子?又有几个曾经如这两个一般管辖过如此的西湖?又有多少管辖过西湖的官员们如他们般,为西湖做过什么,留下什么?
过了堤,岸边就是雷峰塔 —— 一座久负盛名,已经倒掉的塔。950年的高龄,北宋吴越王为黄氏妃子而建,明朝倭寇疑塔内藏伏兵而焚,仅存的塔心因村民挖去底部砖块而颓,造塔时砌在砖内的84000卷经也因塔倾而现。时光的车轮滚滚,世事的变迁匆匆。建在雷峰上的倒掉的黄妃塔啊,彻底幻化成西湖边一个叫“雷峰塔”的摆件。还记得《岳阳楼记》篇首就提到“……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今天的人重新修葺古代建筑的时候大抵也都是按着这后两句做的。可惜就有那么一些人,总是整旧如新,本来在临摹《步辇图》却非要在辇下面画两个汽车轮胎,让人哭笑不得。所以我到更喜爱那些废墟和遗址了。开封城西大梁门两侧被风化如土堆,只依稀辨识的出砖逢的古城墙;西安城东乏人问津的半坡遗址;名山大川小径上斜倚在地下的残碑断石,都比那些不顾历史、信“手”雌黄的“旅游景点开发者”手下的伪景要引人入胜的多。所以我还是要庆幸“雷峰塔”的遗址幸运的被保存在新塔的地室中。对于杭州十景的“雷峰夕照”而言,人们确实需要一座完整的塔伫立在湖光山色间。对于我而言,则希望看到“雷峰塔”坍塌的遗址。雷峰塔倒,西湖水干,那情深义重的白素贞想必可以永脱囹圄了。可惜对于世人,脱囹圄易,解心结难,看似潇洒自由身,心锁万千重。哀莫大于心死,困莫大于心困,心困住了就是鸟折翼、树断根。心若挂钩鱼,如何得解脱?
据说吴越国主钱弘叔在南屏山麓建佛寺慧日永明院,后来成为与灵隐寺并峙于南北的西湖两大佛教道场之一的“净慈寺”。 “南屏晚钟”闻名之初的众多寺庙已经颓败,只留下净慈寺独享美名。人总难免有遗憾,我出了雷锋塔去瞻仰“南屏晚钟”。到了才发现,去得太晚,寺庙已经关门了。从门缝中瞻仰了一下大殿,当然看不到传说中的钟楼。可惜,虽然我知道不能依靠对下一次的期望,但是对于拒绝我入内的地方我又能怎么办呢? 只有在山门外的凉亭中静坐,等待着晚钟的清音……
时不我待啊。乘车到吴山广场仰望吴山上的天风阁,那是我喜欢的名字和喜欢的造型。不落俗套,但我却不愿近观它。因为这毕竟是一座重建的城隍庙,上山的路也多是鲜艳的石板和平整的水泥。这让我望而却步了。
吴山文化广场旁边就有类似于西安的书院街,南京的夫子庙,洛阳的东大街,开封的御街的地方。虽然各地这类地方的形制,甚至所卖的商品都差不多,但我还是希望这里可以有所不同。两排仿古建筑,三尺小小柜台,四季不变货品,五鼓未闭店面,六分殷勤,七分和气,八方的来客九成要买东西,即便不是十分满意,却也是成百上千的消费。我也不能免俗,买了一个可以当挂件的埙和一方石印材。埙是为了表妹。上次我到西安本给她带了一个。奈何陶土脆弱,旅途颠簸,到了石家庄已经有了裂痕,就不便再送出。所以这次买了个小巧结实的。石印材却是为了一个要结婚的同事。我想来想去想不出应该送什么好,到了杭州突然灵机一动,不如刻一个“百年好合”的印章给她。虽然自己的水平有限,但毕竟钱并不能代表人的祝愿和心情。
天色渐晚,天色渐阴,终又没有看到西湖的月色。 |